繞半圈

一輛汽車,沿彎曲的馬路緩行。突然,「轟」一聲響,偏離柏油路,急轉直下,滑跌路旁土坡,撞及野草叢生的古墓,戈然而止。 過了不久,附近的居民,才聞聲走了出來,圍繞汽車議論紛紛。汔車損壞並不嚴重,打開車門。駕駇座上一個男人伏著,滿額是血。大人忙捂住小孩眼睛,拉他們回家。 有人在駕車之中,開槍自殺。這是第二天報紙報導,才確定的。 我呢,是被捂住眼睛的,其中一名小孩。那是七十年代。 被捂住眼睛的,自殺汽車撞向古墓的七十年代。 地點,是武吉峇拉 (Bukit Palah)。馬六甲近郊,離市區不到十公里,如今的州回教堂所在。如今,說起這名字,連居住在往前一點的武吉峇魯(Bukit Bahru)居民,也未必知曉。 多年以後,紅泥坡早經剷平,像貪婪的野獸一般,公路往內噬食,本來我的老家藏在山坡底下,幾間房屋的後面,如今卻被拋空了,屋前的土坡,房子,樹木都不見了。老家就暴露在公路邊,黑黯殘破,投閒置散似的,比記憶所及低矮。每次回返馬六甲,幾乎都經過這條公路,故居卻不堪回首,猶如針刺在肉,怵目驚心。不過,這還不是憂傷,或許你不知道,快樂,也有它的殺傷力。 我們一家,早在八十年代回教堂鐘聲響起之前,遷往更遠更高的愛極樂高原。老家租贅給一個印尼家庭,不覺已經三十年。武吉峇拉舊居民遷出,一間又一間木屋繁衍開來,看來成了印尼新村。 其實,此處是馬六甲最古老的一個鄉區。我曾讀過二三十年代郁達夫寫「馬六甲遊記」,路過此地的經歷。 老的還有記憶。文首提及,野草叢生的古墓,不曉得小時我有沒看錯?明明墓碑上寫的是明朝,甲必丹之類字眼。可惜如今已無從稽查,發展的名義剷泥推土多年,早已煙消雲滅。 不過,對當年的小孩來說,古墓,抑或甲必丹殊無意義。說起來,我家故居,門前屋旁皆是古墓。廚房窗口打開,外面就是一個斜坡古墓(現在是公路了。)旁邊是芭蕉掩映中,馬來鄰居的高腳屋。一棵腰豆樹,孤伶伶地企立古墓頂。偶爾開窗,可見猴子攀採。腰豆果上尖下厚,弧圓彎曲,露出一枚腰豆,因此廣東人也稱之為「馬騮果」,猴子果之意也。 我永遠記得有一晚,聽見鄰居叫喊“ Musang, Musang ! ”,幾個馬來人悉悉索索門口前急急奔過。我扶著窗口看,父親向我解釋:Musang即是狐狸。已看了很多格林童話的我,反而越聽越糊塗,狐狸,不是只有歐洲才有嗎? 長大之後,我才明白,那是黃鼠狼。 但是,夜是一種狐魅,讓我夢縈魂繫,那一夜的自在澄明,總是徘徊不去,像幽幽的薄霧。 我家左邊紅土斜坡急下,山坡旁也是古墓。我的舅公們在古墓周圍種滿木薯。木薯有分真假,真木薯從翻泥挖出來,厚實可吃。「假木薯」呢,葉子跟真木薯一樣,長得老高,就是沒有薯根可嚼。小時候,我在山坡旁的一棵假木薯上,綁幾塊木板,充當樹屋;整天坐在樹上,曬得紅蝦一樣,只有下雨時,才捨得跳下矮樹。 嘿,為什麼小孩都喜歡樹屋?我現在想,可能是模仿,成長?以為樹上孤獨坐著,沉默,就是成年了。 那是心靈最為清靜,無垢的歲月。 木薯山坡另一邊,長有一棵高大蒼老的榴槤樹,幾棵水蓊。有時清晨醒來,遙遠地,可聽見「霍,霍,霍。」啄木的聲音。極目望去,總是同一隻孤單的啄木鳥。不曉得是求偶,還是啄食? 舅公幾個孩子,我的表叔表姑,跟我年齡相仿。小孩當然不會錯過採摘水蓊,拾取榴槤的機會。水蓊是用綁上利刀的長竽割採。一個人爬上樹伸竽,另外的在下面拾取。 把採得水蓊洗凈切塊,灑一點黑醬油,糖和辣椒,嗯,實在美味。 這採果活動,最危險的不是攀高爬低。這些樹都是一名獨居、孤僻的老婦種的。如果給她發現有小孩爬上果樹,她一聲不響,會提一桶尿,躲在樹後,看誰不幸爬下樹,就兜頭一淋;呵,臭味四溢,小孩當然,馬上嚇得哭了。 因此,當我讀童話故事《巨人的花園》,馬上明白箇中三昧。這老婦在小孩的眼中,就是巨人哪。 與老婦「半獨立」木屋,比鄰而居的另一個家庭,的確擁有一個小花園,榴槤樹即是花園分界,圍著木欄。剛升上中學時,我每個星期都去那裡,跟一名中六畢業的姐姐補習英語。這位姐姐脾氣很臭,做事很慢。我準時來到,總是要等她慢慢淋浴更衣,等了老半天才就座教書。因此,我的英語補習課,只留一陣肥皂味。 自小崇尚孤獨的我(那時已經似懂非懂地讀古詩了。)總是不耐煩等老師沖涼,寧願在她家小花園倘佯。花花草草我不懂欣賞,唯獨喜歡沿漂亮的紅磚梯階,走下斜坡,盡頭是一口井。從井口望下去,井水清澈,有一尾灰魚,像一枚指南針浮在圓如鏡的水底。不多不少,只是一尾。不曉得之前之後,它到底孤獨了多少年? 把鏡頭拉近一點:是我大舅公和二舅公的家。兩位舅公都是木匠,兩兄弟合力把一間單層木屋做得像二層樓房那麼高。這麼高的木屋,好處是通風,陰涼。進門大廳,擺一張雲石桌。 後來大舅公和二舅公兄弟失和,屋子中間敲敲打打,硬分兩半,各有進出門口,兩家人互不碰面。雲石桌也變成半張,隔開一道牆,分靠左右的牆,各有一面鏡子。 雲石桌未分家之前,我走進去,總是看見舅公的租戶,比我年長一兩歲的華哥,坐在雲石桌旁,埋頭苦讀。讀書成績當然是好。他是寡母獨子,家裡很窮,就住在我舅公家旁,隨便搭的一房板屋。華哥家只夠一人站的浴室裡,有一個半人高的玻璃圓缸,放養田裡捉來的小魚。華哥說這魚缸是他爸爸遺物。我好羨慕他有這個好魚缸(雖然我自己也有十多個魚缸養魚玩。)華哥母親矮矮圓圓,勤檢持家。總是跟魚販討價還價,拿些剩魚,煮黃梨、辣椒,酸酸辣辣又一餐。有時連菜都沒有,只白飯淋黑咖啡。 華哥的小屋旁邊,有兩棵高聳入雲的龍眼樹,兩樹枝幹並起,架著一條已隨歲月嵌入樹身的鐵枝。華哥有時會騰跳而起,抓住鐵枝,向小朋友示範體操手力。我那時年紀還小,也真的不是運動料子。就算跳得起身,勉強抓到鐵枝,就只能懸在那裡,動彈不得。 但是,龍眼樹呀,真是充滿性靈之美的植物。我最喜歡龍眼樹還有榴槤樹開花的季節,滿地皆是白雪,一腳踩上去,軟綿綿,芬芳四溢。抬望眼,總是能看見松鼠躍枝,好運氣的話,還隱約可見飛鼠展翼、滑翔呢。 我的敘述,在這裡轉了一圈,龍眼樹旁,即是紅土坡入口,也就是文首提及自殺車撞的所在。生有一棵高大的白蘭花樹,像是入口地標似的。不管小孩大人,都喜歡芬香的白蘭花,但總是有所避忌,夜裡漆黑一團,沒事不敢經過,不得己就只得加快腳步勇往直前。據說夜裡白蘭花樹,會化身精靈,跟著名的紅線引香蕉一樣。白蘭花樹再繞過去,的確種著一叢香蕉樹,香蕉樹旁,是我家臭氣薰天的茅廁。從前的茅廁沒有排水系統,只是挖一個深坑,把木板架在上面,圍欄加門加蓋就是。如廁時低頭一看,呀,爛屎裡滿滿是爬動的蛆蟲,三四十年永誌不渝。我卻習以為常,常常偷藏一本從父親床下尋得的武俠小說,夾在衣下褲頭,帶到茅廁偷讀,安之若素。 廁門打開,是一片黃泥空地,小孩的遊樂場,打羽毛球,「砍雞頭」(一種用木薯棒打擊,像棒球的遊戲。)跳飛機,丟彈子及打陀螺。我始終學不會空中飛甩陀螺,讓它回旋在掌中舞動。 孤獨的時候(嘿,小詩人總是孤獨的。)搖搖擺擺走在黃泥路,拋甩「搖搖」,或往紅土坡路、樹幹或木牆亂擲飛標。有一回,不小心擲中路過的一名小孩。飛標擲中小腿,懸在那裡,搖搖欲墜,小孩呆呆望著我,沒哭,我也呆呆望著他。我的童年,七十年代,就是這種感覺。

注:這是我參加入圍「星雲文學獎」散文組的作品,原名「我的童年」,稍為改寫,更正,也就比原作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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