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猶未竟

足球商

莊若 · 14.7.2010 · · 5 則回應

看世界盃最不耐煩的,是中場休息那15分鐘。不是評述員的評述(誰在聽呢?)是那一回生,兩回熟,三回悶的商業廣告。
其中一個,是喝了汽水全身發抖的,說是全新慶祝入球方式喎。今屆世盃冷門賽果那麼多,可沒有一名球員以如此「打冷震」姿態慶祝入球。
有一個剪接世界各地民族看球百態,最後插入信用卡付錢的畫面,只令我想起賭球卜基,或看世盃「沒錢不行」。我看球的嘛嘛店舖,肯定有卜基出沒。他們服務可周到呢,不只常在餐館一角使用電腦,吸取新知,而且沿桌派發足球報,免費讓顧客閱讀參考——對我這個「無幫襯」,只一杯Milo就坐至完場的觀眾來說,接過報紙那一刻,可真不好意思。
但看報紙總好過看廣告、胡思亂想吧 。例如:那蘇進安撐傘看小孩踢球的廣告,就讓我聯想:嘿,難怪本國足運每況愈下,建國多年,小孩還要在那麼爛的泥巴之中踢球嗎?可能不想莘莘學子繼續如此,據說我國青年與體育部已付鉅資,準備在全國建立千多座室內足球場。不是足球迷的讀者可能不懂,室內足球不等於足球。
同類的廣告還有兩個,一是阿根延球王梅西,另一是英格蘭球星蘭巴特接受訪問,廣告表達正面訊息,蠻激勵人心的,兩人分別敘述代表國家的榮耀,肩負族人的期許,配合燦爛的笑容。可惜不能笑到最後,兩人同病相憐,英格蘭和阿根延都給德國坦克輾過。梅西賽後伏在馬拉多納肩上痛哭,蘭巴特更可憐,他那瞎了眼都看得到的進球,竟然被否決。那場的主裁判與邊判,不得不與英格蘭球隊一樣,飛離南非(當然不是同一班機。)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某一運動用品的廣告。其實廣告拍得非常好,拍攝德羅格巴,卡納瓦羅,魯尼,里貝里,羅納丁浩和C羅納多,在世盃綠茵上的威風八面,穿插各國球迷憂歡與共的幽默畫面。沒想四強誕生,廣告內的球星都成為失意人(包括沒入選國家隊的羅納丁浩。)西班牙球星法布拉加斯,皮克和伊涅斯塔在廣告之中是失意人,恐怕是打入四強的原因吧?一個球星都沒入的德國球隊,可能會完成廣告詛咒,攀頂登鋒呢。
世盃廣告當然是選當紅球星拍攝(除了我國的安伯伯。)未必真有詛咒。不過,多少露出了看球/賭球人的盲點,以為球星必勝。世界盃不等於聯賽,英超,西甲,意甲,德首(排名按知名度。)球迷以為英超最勁,德甲居末。世盃代表的是國家,打散重組,國家隊卻未必好得過曼聯或巴撤羅那。德國隊球星不多,但組織力強,而且據說早一年已獲得世盃足球練習(Jabulani,普天同慶之意,廣東話「慶」另有所指。)所以才「靜狗咬死人」。寫此文時半決賽猶未開打,西班牙球員配合程度不亞德國,因為隊中球員,泰半來自皇馬與巴撤羅那兩隊(或者也可解釋為何來自利物浦的托雷斯沒有作為。)配合得好,希望有好運吧。
有人認為,世盃與金錢掛師的不只廣告,賭球關係也很大。為了看球的快樂,我們只能相信:國際足聯不容許那麼黑暗的事情發生,而且球員的演技沒可能那麼好吧?你看八強出局,失意球星的眼淚,非職業演員沒滴眼藥水,不可能那麼七情上面。如果要說金錢影響足運,不如說英超,近年大財主競相湧入球市,把球員當股票那樣買賣,身價與質素不成正比。而且,為求商業利益,還不惜搜羅大量外國人才,忽略培養本土球員與教練,自嘗惡果。英超球隊在歐洲賽場雖然成功,其實皆是聯合國僱傭兵;英國隊更是足球大國裡頭,唯一不由本國人擔當教練的。
另外,球星在國家隊表現不佳,除了與隊友默契不夠,愛國不及愛錢,可能也是原因。這當然沒有人會承認,在世盃惜身打聯賽好呢,還是在聯賽惜身打世盃好?不同的球員,每個人內心想必都有個譜。各國雖然都有派發世盃獎金,怎麼都不及聯賽酬勞。當然,抱這種想法看球,同樣無趣,我們就假假相信:每位球員都100%為祖國全力奉獻好了。

那些光和影子們

莊若 · 9.6.2010 · · 2 則回應

之一:

國慶日

(白天版本)

為什麼今天我快樂
我告訴你:
因為今天國慶日(首先)假期
「高速公路伸手的鐵牌
擋住我摩哆的去路(STOP)
但我的想像
馬兒們和儀仗隊
踢踢達達踏過堅實的柏油路」
我夢中醒來然後聽見
米朽索輕聲(透過牆壁)歌唱她的德薩斯戀曲
她示威她抗議可她愛她的家園否?
「淋浴時我念及你的美麗
可是憂傷答應了我今天不要來找」
我的床貼靠冰冷的牆我醒來
我的健康我的不自覺我的意志力早早醒來
昨天晚上下過雨了嗎?
微風吹過廚房和走道進入大廳
圓桌旁阿胡低首細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背後蛋殼黃微光細細透過竹簾
我感覺輕鬆之輕與安靜
像飄過地上的光影
我問:這麼美麗你看不見嗎?
阿胡說她背著光坐
一切猶未開始
個性單純的早晨
「電話鈴響阿柎說:你欠我的板鉗呢?
是的我什麼也沒欠了
除了今天的早餐,昨天的你」
阿柎後來在他掌門的拉馬尼拉
請我喝一杯咖啡,我向他母親
買了一塊蘋果批,兩張(後來三張)
彩票一個明天的希望
後來我進入八打靈林蔭道
冰涼的風拍打臉頰
光影和思想貼地飛來
「校長們堆湧到窗前
像爭球的頑童們爭看
樓下史汀申先生斷了一件衣䄂
向警察解釋他怎麼也解釋不了的一天
眼睛快樂的老婦唱起一首歌
現在是命定的時刻。」
電影院裡我雙眼發呆看《誤時先生》
呵,有時是應該誤時的
躺在田野不理過往車輛疾奔
看一看隨便生長的植物
飛翔在雲層上的輕鬆氣球
比如說:「偉倫說:等一下
把我寫進詩裡Haa
我說好好我現在就寫
Haa字。Haa字中文怎麼寫?」
回程的時候我看見
一隻拖鞋跌在馬路上
總是這個樣子
我奇怪是為了什麼

(夜晚版本)

早上我寫的詩本來可以在最後一分鐘(夜晚)連同林若隱的「空中花園八九年樣本」拿去參加詩比賽,可是我(竟然)找不到投遞的地址我在大眾書局和店員聊天我認識他已久可是剛剛才知道他的名字我還遇見一位天性緊張的舊同事他不知道我離職已久可是他說(第九個)呵那樣子很好。我不知道雨在書店外勤奮的下降我拒絕等待堅持穿行過漬濕的茨廠街想像(又來了)自己是《複製人》中的刀鋒組密探哈里遜福可是過份在意我乾凈的鞋子我把手掌疊架在頭上躥進麵食店裡像一個賊

啊啊啊

我大碗吃著雲吞麵靠著雨簾坐著賣汽球的枯瘦老頭屢次低身俯拾滾跌的銀角一個避到簷下的小販嘗試把早上張掛的小國旗賣予晚上避雨的同行兩塊錢一個小孩首先吵嚷要買氣球然後頓腳皺臉試探地看看然後,哭起來

我故意讓他知道我平穩持續地瞪著他看
乳酪開始變酸
慾望開始萌芽生長
一對相擁的戀人持傘愉快走過
感謝上天這個難得的雨

之二:

隱喻是危險的

你抬起頭來看一看。白色。太陽熾烈像燒白的鐵板。在紅燈之前。「隱喻是危險的。」坐在我杯子上面的熊貓看我。刈草童已經離去了。公路旁草地像Sinead O’ Connor光秃的頭顱,每隔一段路就見一包黑色的塑膠袋放著,我想了一會才明白裡面是草。有一隻米高走過我的客廳。整個八打靈的風扇努力地旋轉。我像遠遊回來恍然發現似近還遠的夢境。鏡子放在浴室裡,牙刷放在一旁,吸盤偶爾鬆脫了就會掉下來,沉入水盆。我走出去買一塊麵包。月亮在泳池的右方或左方,端視我在哪一個方向。浸在水裡。牙先生說把《愛在瘟疫漫延時》放在桌上,他來的時候就看。「那你以什麼樣的方式游泳?」某個過了年多仍然缺一顆門牙的人問。這是訪問嗎?記者先生,雨開始下了嗎?我的鯉魚養了七百廿一個兒女。我正為取名的問題煩惱呢。夜裡聽見雞鳴。汽車沙沙馳過的聲音,在樓上特別清亮。某個人打電話來,不知是誰,沒留下名字即掛上了。在浴缸裡看無聊的漫畫書。衣仍然沒洗。小提琴仍然以殺雞的聲音儆猴。「有誰認識那位先生嗎?」「那是舒伯特。」陌生人在黃昏裡比劃手勢。我走上樓梯推開玻璃門。我看書,但看不見人。哪裡又制水了?「像一粒馬鈴薯在烤箱裡二至三分鐘。」我為了一個新報到的烤箱喉嚨沙啞。我認為自己病了可是我不確定。夜店裡的一罐飲品令我想起晚上十一點鐘中午時我一傾而盡。早晨雨是一首歌的名字。駱駝牌香烟和長遠的跋涉。當時間放錯檔案。黃花樹影交織著清涼。「如果有空請你⋯⋯」貨物出門,概不退換。我把一塊木板豎立在魚缸旁。蔭影與陽光泛動在池水之上。某一件衣褪色,另一件衣不小心染色,結果兩件衣浸洗了三個星期。我用檸檬刷洗。某人在車廂裡說,月亮像切了一半的西瓜。我透過車後鏡望出去。「可以退換嗎?」我表弟吃西瓜是連籽帶肉的。我在懷疑。經過某地仍然習慣轉頭。某一些我看不見的變化我並不知悉。是報紙製造星象。我知道一個人玩紙牌算命二十次之後終於獲得她想要的答案。「你不懂得,」她還會教訓人:「健康不是一切。」我買不到黑白菲林。桌子不應該是圓的,手肘會把紙張壓上摺痕。某些人很小心地把信件卦口。我的摩哆繞開紅燈前的停車,駛往前方。綠燈,我開動摩哆迅速向前,抬起頭來。

之三

我的自由

後來我發覺院子裡的百合花無端開了

我想告訴你的是我熟悉的那面鏡子,它就放在我的浴室
裡。每當我走進浴室,我一抬臉就會看見自己。

我只看見光和影的分佈。你當然知道我看不見自己,就
像我梳頭髮右邊分界

你在左邊發現邊界

我聽見有人以憂傷見證愛情的存在,我想起皮影戲裡的
燈火穿過皮偶顯現曖昧的影子。到底是光仰賴影子還是
影子仰賴光呢?

後來我發覺院子裡的百合花無端開了

皮偶仍然是實在的物質,光線透照過空隙,乾硬的表皮
並沒有任何潮濕的痕跡。況且無論是愛情抑或憂傷,雖
則並非完全相同,仍然不免虛妄

我浴室裡的鏡子給人拿走了

牆開始顯現空白的可怖。每當我走進浴室總難免給它嚇
一跳。其實沒有什麼,但總有些什麼在那裡。我考慮我
是否太過依賴親切的感覺了?但後來我發覺院子裡的百
合花無端開滿了亮亮麗麗的一整排並且告訴我:

我並不在意

你怎能以虛妄去見證虛妄?

注:
之一「國慶日」
一九八九年我只記得經濟崩潰,六四運動和我那些朋友,住在美嘉園的桑羽軍,林若隱和阿胡的姐妹淘們,與她們的同學偉倫,我做蛋糕的朋友阿柎(那時候我叫他變態胡,有一日他騎摩哆,進入我們的客廳。)和白凈又邋遢的馮廷強小弟弟。光影和思想貼地飛來。詩畢桑羽軍說他喜歡這一句。此詩登於《椰子屋》14期(我忍不住塗改少許。)16期即是「隱喻是危險的?」及「我的自由」算是同時期的文字吧。
之二「隱喻是危險的」
牙先生是現在我的FB老友鐘禎堂先生,當時我們叫他牙擦仔(實在太像了。)缺一枚門牙的還不是我,是翁華強。有一次我魚池的鯉魚生了七百多隻小鯉魚。魚池是邱向暉和張炳鴻幫我挖的。在八打靈的花園住宅區,竟然有水蜘蛛飛來,浮在水面,大開大合地伸腳縮腳,划游向我嚮往的昨日,美嘉園。
之三「我的自由」
改了一個錯字。老友梁偉豐不只一次跟我說,最喜歡這首詩,我就當作是送給他的了。記得阿魚讀後,說看我寫「無端開滿了亮亮麗麗的一整排」總覺得怪怪的,不像我。
之四:如果我解釋說我的名字裡有光,是嚴重破壞詩意的;可是那是我最肆意破壞詩意的時期,真痛快呀那時。

過冬朋友

莊若 · 27.5.2010 · · 2 則回應

图片短解说

你是說冬天到了是嗎?

下班後我被一場雨阻隔,站在玻璃門內
朋友A跑出去掬一把雨跑回來
笑說下冰雹了。叮咚叮咚落在
街上川行的車頂粉碎成水花
那是稀有的現象,在馬來西亞
我抬頭,漫天一張灰布塊
沒有走出去看,我怕痛

到十二月雨和諾言仍然持續跌落
在飲冰室裡我和咖啡靜坐等候
憂愁茶客低聲述說凍結的情事
水從四周的溝渠淹湧出來
路人縮起肩膀紛紛低頭走避
像電影《複製人》的主角和配角們⋯⋯
一隻狗悄然滑進溝渠

朋友B打電話接不通家和母親
「十五年來最大的水災。」在丁加奴
「你不知道嗎?」接線員問

你不知道最可怕的不僅是寒冷而是
跌在冰上滑向白茫的未來?
單只寒冷不足以構成冬天,朋友

而傍晚我討債未遂經過塵埃厚重的疲倦回到居所坐在馬桶上讀報試圖擠出一些詩意交給我的朋友編輯C艾維士兄弟在門外齊聲合唱「生在昨日」人們說長髮先生不許隨地搖攞余光中說不要吵了不要牛仔褲和拖鞋悄然跨出窗外道德先生開門進來領帶和面具很小心地探頭外看一個小孩用一根線綁著一隻蜻蜓在停車場上打圈圈

我們是否過早地憂慮冬天了?

朋友D展開一隻貓的笑臉說:
「天氣已經轉涼了。」手裡提著一件綿衣
一件已送給媽媽,一件送給自己
朋友D剛從一個島嶼的秋天回來
替我帶回了兩本書和三卷錄音帶
充當我冬天的零食,你知道
在一座寂寞的洞穴裡冒充一頭
快樂而冬眠的熊是很寂寞的

你知道音樂是水,朋友
文字是漂浮的木筏
並不足以承載完整酣睡的重量

朋友E說他睡不著。睡不著且憂愁往去
紐西蘭數綿羊的計劃。「人是自由的,隨
你喜歡。」我勸解說,可是迅速地質問自
己對不對呢?另一天朋友E穿了一件溫暖
的綿衣坐在我面前微笑,像極了一隻狡滑
的綿羊。我想天氣真的轉涼了雨水像怨曲
不曾真正停過一如日子急於離散的意念

可是這裡是馬來西亞,我們的家
無論是明天,今天和往昔
決不會下雪;因此關於圍巾
柴火和食糧,心與骨
關於爐火的圍築的道理
僅僅是一場無聊的想像?

我翻開《李敖日記》瞥見朋友F題上「空山鳥語」四字不禁莞然你可知道做個鳥人的方法嗎?朋友F說要努力讀書並且毫不猶疑

一隻鳥坐在窩裡另一隻鳥偏低在雨中飛翔

我翻開教科書獲知某些禽鳥不在冬天遷移
只要耐得住冬寒
並且儲存足夠的勇氣以及
眷戀春天的枝頭

而關於春天,朋友
我們已經秘密放出了獵犬
在後頭緊密地追蹤
在白嚴的雪地裡,春天
並不止於一種象徵
一隻彈跳的野兔
在遠霧中隱約出沒
像一道奔走不知回頭的白光

(28.12.1986《新明日報》「沙洲」)

不曉得為何這幾天總想把這首詩抄出來。或許可以賴給政治或臉書的朋友吧?此詩提及「凍結」,該是指合作社事件,翌年「茅草行動」。其實這是應當時還在《新明》的陳強華所邀而寫的應節(冬至)詩。不曉得為何放了個「向後走」的古怪筆名,也許我覺得那比向前走有型吧?多年以後,頗懷念詩中的老朋友。
朋友A是當時《青苖》的同事胡初豐。後來他離職回返檳城任職《光明》(當時的說法是,從第一大報投向第一小報。)多年以來有時仍然盛意拳拳,親筆寫信給已不知怎樣用原子筆的我。
朋友B,是雨子。真的很久沒連絡了。只是偶爾會見到她的妹妹阿靖。
編輯C,是陳強華。陳強華,嘿,這篇稿登出來時錯字奇多,是個人投稿的最高紀錄。好處是讓我警惕:日後寫字小心一點或不用筆寫字。以及對報上的錯字視而不見、嗤之以鼻:有什麼錯字,錯得過這一單呢?
朋友D,是陳文瑞或大名響當當的假牙,當時他從台灣學做麵人回來,送給我的書是夏宇的《備忘錄》,卡帶是什麼就忘了。
朋友E也是當時《青苖》同事孫大姐孫銀珍,當時憂心忡忡,想移民紐西蘭,還沒遇見錢重正(別號錢仲靚。)做其「靚湯」老板娘。
朋友F,是廿年沒見的老朋友鐘鍚鈞,筆名石乳。當時他在馬大讀書,我時常去找他夜談文藝。這樣的日子自然是值得懷念的。

導演

莊若 · 15.5.2010 · · 2 則回應

图片短解说
禮拜天早場電影
仍殘留昨日的碎屑
我與孫德俊在入口處
看見一個垃圾桶
「請勿隨手,亂丟垃圾。」
他禮貌地說。雨水
停車場內隨便垂落
沾濕我的褲腳
我與孫德俊(一個
你不認識的名字)
寫實電影裡的
所謂的真實
放一些影子出來
(潘朵拉盒子)
引領失航的光明
世界因此而存在
依循各種視角、聲音
只為遷就一張椅子
不論有誰誤坐真理
人們愉快地漂浮空中
我向孫德俊說起這首詩
(幻燈片更換說白)
剛冒起的一些念頭
「你是說水手?」
「不,」我更正:「主題
其實是,隨手⋯⋯」
我舉起右手,有點奇怪
像是在向誰宣誓的樣子
法庭內安靜的觀眾
集中僅剩的好奇
追蹤最後的懸疑
抵達邊陲
由一張椅子決定
最後的正義
(a)「我不看電影。」女人說
觀眾將看見她的男人
在下一場戲中被殺
「為什麼?」監製問
「生命太短。」她略為遲疑
生命不過是椅子底下
糊粘的香口膠
觀眾在暗中學習規矩
觀看及免被觀看
自由流淚或流淚自由
雨水傾斜無聲
戲院門外雲層低矮
我仍然耽於幻想
親愛的,我看不見你
但從未懷疑你的存在
「在芙蓉,」孫德俊對我說:「2020
是一座戲院的名字。」
(b)2020,雨水從未停竭
在紐約,我曾見一名探員
懸擺於仿古的高廈邊緣
鋼釘戳穿手掌
(人仿效上帝)
複製人仿效沉思者
蹲在生命的盡頭
鴿子從掌中飛脫
白色的影子
我一生中的至愛
在遠方的廚房裡
沉默切一顆蔥頭
未成形的,也許是
一碟芙蓉蛋
芙蓉是一朵花的名字
一座平凡的小鎮
奇異的浮標
在我走向你之前
我親愛的馬來西亞
我仍然未曾離開
演員在樹影裡擁吻
「我愛你,」有人逞強
亮出鋒亮的誓言
(c)2020,東京是一座廢墟
陷落於驚人的意志力
不斷生長的欲望
亞基拉和鐵雄
我們的未來
只不過是一個孩子
張開門奔跑出來
迎接一名陌生人
陌生人蹲下
馱起架空的建築物
像去年的人
窗內的人別開臉
一場虛妄的電影
(所有的電影
都不免如此)
最後的椅子
坐在垃圾場中
雨水隨便垂落
堅固開始軟化
他仍然在等待
水手和星期五到來
那時將是2020年
我雖然看不見你
但從未懷疑你的存在

註:
a)電影《幕後玩家》(The Player)。
b)電影《複製人》(Blade Runner),時代背景2019年,另有一說2020。
c)電影/漫畫《亞基拉》(Akira),時代背景2019年,另有一說2020。

參觀龍田詩的畫展,他向我解釋他畫展的主題(Dalang):「不管什麼東西,背後總有人在操弄。」我微笑想起十多年前寫過的這首詩。當時是寫去參加新加坡某文學獎(金獅,金筆之類,我忘了名字。)未及入圍;轉投《星洲日報》一星期,「文藝春秋」即刻刊登。名字入詩的孫德俊呱呱大叫,對我說他投稿年多,還未成功登上「文藝春秋」。我笑他:「總算幫你把名字放在上面了。」如今十多年過去,孫德俊除草包尿片回娘家之餘,還在寫詩嗎?

幾十年也不會忘記

莊若 · 30.4.2010 · · 13 則回應

這幾天,自從翻看了《初戀紅豆冰》的Youtube之後,腦裡總是響起主題曲「純文藝的戀愛」的旋律。
阿牛唱得不錯,但其實如果不說,我分辨不出是誰唱的,據說關德輝也唱過。阿牛唱這首,或許很快就會紅起來。原作者陳紹安,或許當初一點也沒想到,一首歌輾轉十多廿年,會有這樣的際遇吧?
「激蕩工作坊」的老一輩,聽的,自然是吳旺慶版本。在標榜「本地創作」的「激蕩」世代,吳旺慶也是會作歌弄曲的,直到現在,我仍然覺得奇怪:為什麼當時吳旺慶會唱「別人的歌」?要在FB上問一問他。
我記得,當年「激蕩」出第一張合輯, 「純文藝的戀愛」 是主打歌之一。別的主打歌是什麼,幾乎都忘了,但這首總記得的。有一個時期,「激蕩」與當時還存在的「人長久茶坊」有協約,每個星期,都有激蕩歌手駐唱。當時我與幾個朋友,幾乎有大節目一定報到。這首歌,大概是那時候聽吳旺慶唱得最多吧?我也聽過吳旺慶唱「自己的歌」,或陳紹安自己唱的版本。
陳紹安現在貴為報館主任級人馬?不曉得人發胖了嗎?結婚了沒有?當時總是乾乾瘦瘦的,嗯,閉起眼睛,可以想像他那獨特,本地風味的華語,壓著聲音唱這首歌。當然更沒忘記他的名曲「古龍的武俠小說搬上銀幕」。後來陳紹安也出過個人專輯,封面是一個嬰兒露出小雞雞的裸照,雖然用價錢貼紙貼在小雞雞上補鍋,避免尷尬,但仍然引致消極反應(當時學校仍然作風保守。)陳紹安有種不安於文藝,浪遊詩人的流氓氣,這種氣質,看來,不管幾十年前或幾十年後,我國仍然不會流行起的吧?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人長久」真令人懷戀。這地方布置得不算好,但實在很闊很大(可以小橋流水,你想像。)舞台不小,音響亦好,實在是個推行本地創作的好地方。去年,激蕩老大張映坤,陳溫發與關德輝來八打靈「椰子屋」敘舊。大家說起「人長久」皆無限感慨,那時候的關德輝,喜歡漫畫和本地創作,老是在「人長久」打轉,好像是那兒的員工吧?這些東西,像「純文藝的戀愛」一樣;幾十年也不會忘記的。

28年前的風景

莊若 · 30.3.2010 · · 3 則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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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短解说

其實,那時我已20歲,也不小了。
新年在家裡,閒著無聊,找到這張稿費單。那是我第二次投稿《學報》,第一次使用「莊若」這名字,收到的稿費。
之前在《學報》「新月篇」(提拔新人的專欄)以「壯哉」為名,寫過兩篇散文。
我的文章每投必登,除了自己「自我審查」寫多投少之外,有賴當時《學報》主編溫維安(還有阿許)的鼓勵。直到現在,除了20歲時一篇涉及筆戰的文章未被刊出(以「鐵航」為名,在當時尚算保守的《南洋文藝》與伍良之對戰,談余光中的道德人格問題。)我幾乎保持「沒被投籃過」的記錄。
當時我寫的字——現在幾乎不會寫字了——四四方方,像畫圖格多過像書法;後來在《學報》上手抄文章,也「污染」了一批人。因此當時溫維安校對,應該蠻辛苦的;例如:「風景」之四,有一個字:「去」意的樹,原文該是「古」意的樹;實乃美麗的錯誤,比我的原意好太多了。
那時,我常讀的散文,有也斯的《神話午餐》及渡也的《歷山手記》。所以你該明白,為什麼我會寫得那樣子了吧。

風景

(一)

山崗上風很大,我站著在看低一點,遠一點的地方:紅瓦白牆,那些房舍就盒子似的,坐在風裡,可以在沉默中坐千百年的模樣。(卻是只有九十九年的地契,像是清楚地警告你:你的壽命呵頂多一百,嘿。)我就開始想了,趣味性的:千百年前,或者五年前,那方,是曾經沼澤的,曾經森林,曾經小徑獸跡的⋯⋯
而只要一轉身,就能目觸了;這些剷泥機,正在佔領一座小山嶺,風捲黃塵,樹林已撤退到山背,只露一點鬱蔥的眼,在瞥望著——曾經是,我想,那曾是數月前的遠眺:山林,很好聽的雀聲,夕暮鷹飛⋯⋯已去的景色,定律,一些你只能微微笑的事情。

(二)

有時我的想法是奇怪的,像那晨,我騎著摩哆駛在清瘦的路上。回望時,就有一道山霧,乳白色的,自山林冉冉升起,那時,我就這麼樣的想:會不會有個人就為了貪圖多看幾眼風景,駛在公路,就斜地裡一輛車撞來,死了?他會不會微笑呢?如果臨死所見的是絕美的風景而不是哭泣⋯⋯他會不會笑呢?你說我的想法不是奇怪的嗎?那日,我就未敢想那麼多了,就只注意著道路,拋絕那山林,加速前去了。

(三)

其實,有時,就自覺是風景了,並不是姿美的那種,只是遠的山脈,橫放的樹枝,石柱,一類的東西,凝望的樣子。沒有巨大的沖激,有些喜悅,有些悵然。夜半醒來不會哭泣,只是一種想望的姿勢,暫時的,一種風景。

(四)

看湖,看雀鳥飛在湖上,看更遠的那岸/去意的樹,碧草如絲,那是起伏的,高爾夫球場,人影是淡的,三三兩兩,白色,細得像草,揮棒/徐緩的走上斜坡,漸漸地,在樹蔭中,漸漸地,遠,了。
遠了。那樣的感覺,竟是好的。

曾經稚氣

曾經如此的,凝重又稚氣的,問伊:「你有過那樣子的經驗嗎十歲的時候?站在門旁,突然恐懼升了上來,忽然抽空了身子,就只想百年後是沒有的,沒有聲音沒有肉體沒有⋯⋯」
那是水綠的早晨,伊稚氣的臉,望來,說:「沒有呵沒有想過,好奇怪的想法。你這麼小就想那些啦?」那是水綠的早晨,草地上沾滿了露水,坐在石板上我說了許多,許多稚氣的話如今是不說的了。
如今是小小的想憶,並不遠的,並不像情,只是書桌前微傾的身子。輕花落在肩上。如此而已,曾經的感覺。

(《學報》1018期,1.3.1982)

詳全文

年廿九晨

莊若 · 12.2.2010 · · 7 則回應

我穿拖鞋短褲,坐在街邊吃早餐。年廿九,早晨八時。抬眼看看。對面「我來也」肉乾行,已排了一條人龍。店門還沒開,不清楚旁邊那已起火燒肉乾的,究竟是「龍記」還是「我來也」?濃煙滾滾,由抽風機吹向大街。排隊的人哪,還來不及回家,已經「油滿面,鬢如霜」矣。
今早已來過這裡兩次。第一次是半個鐘頭前。載了吾愛來,想一起吃個早餐,才跟她送行回家。但我們照例趕不及,只好先打包茶果車上吃。我送她上了巴士,轉回茨廠街,買一小包豬肉碎。意猶未盡,兜回頭,再坐下來,吃一令吉兩毛錢的柴魚花生粥,灑多多胡椒。
巴士準時開行。還好,送別時最好準時,太遲我會昏倒。我的摩托車來到茨廠街口時,遇見從前在老富都「椰子屋」街頭棲身的老印度人。他站在我面前,手揮塑膠小圓扇。我不曉得他是否神智不清?他看看我,突然平靜地說:「很久不見。」我有點高興。這白粉仔還沒瘋掉!可是,這裡人來車往,哪裡有泊車位?
轉回住處,看見一名印度人站在空曠的停車場山坡上,雙掌合十,往東方膜拜。太陽直直照下。他著一件乾淨的花襯衫。我想:下午該給小小白貓沖涼了。不曉得牠怎樣玩的,昨晚半邊臉都黑污污了。吾愛站在房門看,一直笑。

兩隻啄木鳥

莊若 · 9.1.2010 · · 4 則回應

美國佛羅里達州,有兩隻啄木鳥(僅一隻照片上報。)把「發現號」太空梭的燃料箱啄穿了一百卅五個小孔,因此延誤了太空梭的發射時間。
根據法新社報導;啄木鳥所以如此,可能是爲了求偶。
五天之後,我鑽入金馬崙高原清冷的被窩,閉目,想起這則報導。嘿,像看一齣喜劇。
少年爆笑起來。
他們正在玩一種室内遊戲,聲音穿透旅屋木墻,頑皮而愉悅,就算病中聼來,也不覺厭煩。
我張開眼,怔怔看着;床尾灰牆濕濡,室内飄浮仿佛稻草的氣息。
親愛的無,我不再希冀,我只是聆聽。上山之前,接領你即將來臨的訊息,我感覺喜悅。即使為的不是我,可是你即將來臨,一百一十六公里峰回路轉,山下溫暖如昔,惟此刻我不再希冀,我只是沉寂,我的喜悅我的哀傷。
鋅片屋頂破漏,雨水沿牆滑落,垂落在床邊,激起水花,沾上我的手臂。
如果我站在一旁觀看:病中的我,或許臉青唇白吧?
我躺在幽暗之中(有人啓門看了一眼,輕輕閤上。)
我在病中但沒人察覺,身體很輕,失去了所有力量,有種接近衰竭的喜悅。
哀傷與喜悅,有時幽微難分;像一種傷寒,時間久了,幾乎不能察覺。它只是一種傷寒,悠忽探滑入皮膚底層。
床頭有幾本書安穩枕放,就在臉旁,我幾乎可以觸覺。
如果你不介意,請容我介紹這兩名朋友:
這一位,是前蘇聯導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他堅守「真理」(一個,如今下筆,必有遲疑的字眼。)但我相信他寫的一切,他有七部長片為證,身體健壯,沉實一如磐石。
另一位身體也健碩,面容清癯一如深湛的湖水,他清明自在,但目光銳利,直指人心。他總是知道你害怕,但從來不試圖安慰你。
他是印度哲人,基杜克理希那穆提。
這幾天就是這兩位朋友,輪流陪我;走路,觀看,有時也與我談話,像兩只明確的啄木鳥,「霍、霍、霍、」敲啄着我脆薄的腦殼:

我相信文字/我不相信文字。
我相信愛情/我不相信愛情。
我相信相信/我不相信相信。

「我不相信披頭四。」約翰連儂嘶喊。
有一日,羊喜悅地,向我提起披頭四。
他說約翰連儂是值得相信的,因爲他就是披頭四分之一,他教導人們:
不要相信約翰連儂。哈哈。
「你在害怕。」金馬崙出發前夕,我對19嵗的羊說:「你的一切理論,不過尾隨自身的欲望。你希冀,所以你害怕,事實上你在逃避。」
我的語言。突然我發覺我,只是在復述。
我的話剛說完,一只白蟻恍惚飛上碗面。羊的前愛微笑,白亮的飲食攤檔,桌子連接桌子、燈光連接燈光。我們三人的話語,突然連接不上;羊的前愛點頭,看看我,也看看他。
(羊的前愛,非愛。)
「是的,我逃避,」羊看我。「但爲什麽不可逃避?」
呵,我瞪着他,隨即察覺,自己在笑呢。這是一種悲憫、掌控真理相的表情。
我也害怕。嘿,這可是一種虛榮?
你看那時間,風削水擊,所有森嚴的石頭,不免濺碎為砂礫。
金馬崙的第三天,我看見一輛吉普車停靠在潭水邊,有一名錫克白鬍老人,連同數名稚童,拿着泥剷,戮入沙灘,把溪砂剷上車子。老人站著,囘頭看我。我帶領一群少年,繞過潭水,沿山壁旁的小徑,爬上瀑布頂端。我站在亭橋內,看回去。
潭水髒綠,深不見底。塑膠袋和瓶瓶罐罐,浮蕩飄搖,在岩石之間擱淺、堆積。
羊把啤酒罐遞給我。
他對我解釋:「很複雜,也很可笑。」
我聆聽他復述,他與前愛(非愛)分手的始末:
起初,羊覺得不對勁,但說不出原因。
他覺得不安,於是打電話給前愛(非愛),以超卓的分析能力,向前愛(非愛)解釋、分析當時境況;結果(連他事前也未曾預料。)他仔細地,一點點抽絲剝繭,終于導至一個結論:
她不再愛他了。
嘿,於是她就相信。她一向相信他的分析,她要與他分手。
「我是豬!」少年大喊,隨即大笑。我在鄰房仔細聆聽,猜測這遊戲的規則。
但是,他還愛着她呀。
他的手腳顫抖。考完試之後,走在馬路上,只覺天旋地轉,生命再沒半絲意義。
這一切證明,他還愛着她呀。
「但這不能證明什麽。」我不同意;
「如果你讓她相信,她不再愛你,她就不再愛你了。」
人們相信,所以才愛,因爲相信裏沒有懼怕。
可是,我懂得這道理,並不意味我可獲得你的愛;你若要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呀。
我拔開啤酒扣子,喝了一口,祝賀羊:「生日快樂!」
我終于明白,少年的遊戲規則是:如果從門外帶進房的參加者,經過兩次機會,仍然無法辨別一齊喊「我是豬」的哪一位扮的鬼臉最駭突,那他就要被罰「看内褲」。
其實,所謂的「看内褲」,只是騙一騙門外好奇的竊聽者,並無實際行動,室内玩閙者只是裝模作樣地,譁然驚呼:「唉,這條是心型的,你真噁心!」之類,讓門外不知情的人們聽得目瞪口呆。
我喜悅地躺着聆聽:
終於有一名負責人急急推開房門,說:「喂,你們停止⋯⋯」(大概是)發現了真相,隨即改口:「沒問題了,繼續下去;我相信阿風,沒問題的。」阿風就在這些少年裏頭,是這遊戲的發起人。負責人這句話裡頭的「相信」,含有「若發生什麽事唯你阿風是問」的意思。
我躺着,喜悅聆聽:回想安德烈塔可夫斯基,以及基社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誨:
導演與上師。他們來自不同古國,思想也有分歧:一個堅忍進取,一個當即放下;一個虔信宗教,一個棄聖絕智⋯⋯
但也就是這些分歧,使他們某些殊途同歸的觀點,顯得額外珍貴:

(一)他們都不相信象徵,他們揭開象徵的幻相。
(二)他們把藝術/生命的發現,放在「觀察」上頭。他們揭開傳統的幻相。
(三)與畢加索一樣:「我不尋找,我發現。」他們「發現」,揭開時間的幻相。

所以「發現號」與「發現」相遇于本文,不過是偶然。兩隻把「發現號」太空梭燃料箱啄穿一百卅五個小洞的啄木鳥,同樣的,也不帶標簽,不是象徵。
「如果相信象徵,如果她肯相信她愛你,她就能愛你了。」我微笑說。
「哈,我不能同情你,因爲同情你也等於同情我自己。」羊大笑。
我們又喝了一口啤酒。
如果相信象徵,兩只小小的啄木鳥,就是偉大的情人。牠們所以延誤一項具有宇宙意義的太空航行,只不過是因爲,發自柔軟的胸臆,一點單純的欲望。
跟隨那欲望,所有的理論,不過是空氣中「霍、霍、霍、」的聲響。
我啜了一口啤酒,坐在旅屋旁,覺得高興,因爲啤酒冰涼可口。
寒風吹拂,霧已稀薄、漸漸地飄散,旅屋周遭的燈火,已恢復明晰。
這是有點可惜的。我們都喜歡霧(像一個孩子,好奇地在霧裏手舞足蹈。)仿佛有霧,人們看不清楚,就不覺得羞澀。
這是在金馬崙高原的第二個夜晚,我身旁坐着阿閒,她大概有點醉意,正在重復某些話題。或者,也因爲她與我無話可説吧?
她與我坐在一起,只因旁人都走開了,而且我不介意,隨便坐坐。
身前不遠處,曠地幽暗,羊和前愛(非愛)擁坐;風拂着霧,吹蓋他們的臉。
我們是因爲霧,才走出來的。
剛才,我打開門,突然發現景物模糊,白霧渺茫,有人在霧裏歎呼,像着魔似的,左歪右斜,走在霧裏。
我高興地走前去。
「嘩,多麽像費里尼,費里尼,喂。」羊在身後,呼喚我。
我有點不好意思。燈火朦朧,人與光影,在霧裏晃動,失去了平衡,也失去了往常的方位。

在幻相裏,
我走了幾步。

囘過頭,我笑說:「是《甜蜜生活》嗎?我忘了,你也看過這電影。」
但這部電影同時,令你感覺寒冷。
半山腰有一輛汽車駛行,只看見車燈,像馳走在半空中。
車燈探射,像凝結着,緩慢的穿透空氣,在我的眺望裏,緩慢地,在轉角處消失。
羊和前愛(非愛)走向我。我回過頭。
這個時刻說起費里尼,太文藝腔了呢。
但在什麼時刻說起費里尼,才算是正確?

汽車載着愛,來到郊外。
他與愛再次爭吵;他把車門打開,把愛趕出車外。
愛哭泣了。汽車開走,愛站在路旁,不知所措地,欲走還留。
汽車轉回頭,他把車門打開,讓愛進去。

我的認識是;不應當把電影情節,當成象徵,錯比現實。
雖然好的電影,比生活更接近真實,鏡頭是在觀看生命。
作爲一個觀衆,所應盡的本份,也只是觀看。
(我們的身體。)
因爲,美即是愛。
(如何相信身體?如何相信我們的身體單純一如啄木鳥?)
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

***

《兩隻啄木鳥》原文,得96年「冰心文學獎(第一屆散文獎)」﹣﹣題目奇怪,因為此獎特別,一年一文類;第二屆冰心文學獎是小說(忘了是否那屆黎紫書得獎,名次比我的更前,好像是首獎)。
我當年獲得的,是一二三獎以外,四名佳作其中之一,算是最低名次。但是,嘿,「冰心」鼎鼎大名呵,誰人不曉?連我母親都知道。還記得那一天,一大早就打電話給我報喜,說從報紙讀到,比我的高興還高興。老一輩馬華作家,應酬我一下,總會「呵」一聲記得:「我記得,你拿過冰心文學獎。呵。」不曉得「花縱」何處。
拿獎當年,愛偉還在讀書,剛好學校假期,我就偕她前往曼谷領獎,拿過美金,作了一次愉快的曼谷之旅。可惜拿獎太早,當時美金與馬幣的兌換率,仍然是2點多。值得一提的是:此項文學獎,乃由「世界福州十邑同鄉總會」主辦;意思是說:我迄今拿過的獎項,全都是張曉卿埋單,在泰國,忝為外國和尚,住的還是大旅館。
因為時間大把,阮襄羞澀,我們沒乘飛機,是坐火車去的。結果意外發現,原來坐火車去曼谷,既舒服又有趣。火車一過馬泰邊界,馳行的滾動嘈鬧及各種不愉快,盡都平靜下來,車行順暢﹣﹣可見我國舖陳枕木的水平。連火車上的餐飲,也強勝鐵道局的味如嚼蠟無數。不勞移動蓮步,服務人員會得向乘客點菜,送飯。像吃飛機餐一樣,放下餐板,就坐在座位上吃:青咖哩,湯炎等等,既便宜又好味。吃完就到處走動,與背包旅客談話聊天,其樂融融。
在卧舖上睡了一覺,早上醒來,空氣清新;發現火車如風流過的風景線上,不是重復又重復的橡膠油棕橡膠油棕,而是稻花千里,河溪水流之處,蓮花處處開。我們就像大鄉里嘰嘰喳喳,倚在車窗,看了又看。
其實,我們慢了一天,是頒獎典禮第二天,才到曼谷的。只因當時發生了一件「瘀」事:我們到達北海,才發現忘了携帶國際護照。只好打電話,托(已故)老友杜迎明(我「松鼠」一詩的前言配角。)央屋友打開大門,放他進去,用膠卡撬開房間,取得護照,再以快郵寄至北海愛偉的住家。我們取得護照,下午四時由北海坐火車北上,翌日十時許到達曼谷,還來得及參加當晚的頒獎典禮。
遺憾是我們在曼谷見不到冰心。她可是我十二三歲時,最崇拜的作家吶。
只遇見冰心的女兒吳青教授。忘了是否她告訴我:我這篇散文,是(已故)汪曾祺先生特別推荐,才得以入圍佳作。謝謝謝謝。我又再遺憾,沒見到汪曾褀先生了。
難怪,打開得獎特輯一讀,只有我這篇兒女情長,其它的都是國仇家恨。我記得,拿首獎的寫文化大革命。拿二獎的,是五十年代遷往香港的老人家。第三獎剛遷往加拿大不久;佳作獎之一,則是新加坡新移民。簡單一句,得獎者,全都出生於中國。除了我,是海外製作,Made in Malaysia。
這也是我得過唯一僅有的散文獎;「花蹤」獲得的三個,全都是詩詩詩。因此,每當有人稱我詩人,錯愕之餘,不免暗叫倒楣。喂,我生平得意洋洋,可真的是「散文」。這些文字雖然東拉西扯,仍然是自珍的蔽帚,每一條掃把骨都下過苦功。當然,我仍然奇怪,不曉得汪曾褀老先生,到底看到什麼好處?

注:此文中我看的兩本書,其一是塔可夫斯基的《雕刻時光》,另一是克理希那穆提的傳紀,兩本都是厚書,適合病中細水長流閱讀,好過打針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