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 2010年

美麗星期天

莊若 · 22.10.2010 · · 2 則回應

星期天沒上班,仍然早早醒來
咳嗽。露台的雀鳥在棕櫚葉上嘈吵
貓爬上桌,走過我的電腦鍵盤
躺在我左手側。一幅憂鬱的臉
白小姐又懷孕了。想想一下
閉上眼睫,安靜地睡個好覺
鏟泥車折騰了半夜,剛好停了
水喉頭的水,慢慢滴了一整晚

卑路租屋樓頂,約略八時四十五分
是否仍然憂鬱的清淡白雲天
品字型冉冉飛過,三架直升機
半山芭賣雲吞麵的助理老先生
可能沒得空閒,坐下來。空白的臉
無論如何又一天了。想想一下
他的一生是如何突然來到中年
未及多想,又得揣盤送碟去了

佳士客前面的停車場空空寂寂
默然等待即將滿溢的主婦與孩子
十一點整,上百手推車萬流歸宗
堆滿一星期的米糧、零食、玩具
洗滌屋宇、身軀和靈魂的配方
我每天騎摩哆路過的巴士站
仍然平躺著一把瑞士小刀
蜷曲,深深嵌在泊油路裡

像一尾脫殼,蜷曲的寄居蟹
躺在遠遠退潮的河海之濱
和風輕送,一陣爛臭泥味
我穩坐書桌前想像,白小姐
移到我右手旁躺下溫柔酣睡
嘿,真是一個漫長的星期天

繞半圈

莊若 · 17.10.2010 · · 0 則回應

一輛汽車,沿彎曲的馬路緩行。突然,「轟」一聲響,偏離柏油路,急轉直下,滑跌路旁土坡,撞及野草叢生的古墓,戈然而止。 過了不久,附近的居民,才聞聲走了出來,圍繞汽車議論紛紛。汔車損壞並不嚴重,打開車門。駕駇座上一個男人伏著,滿額是血。大人忙捂住小孩眼睛,拉他們回家。 有人在駕車之中,開槍自殺。這是第二天報紙報導,才確定的。 我呢,是被捂住眼睛的,其中一名小孩。那是七十年代。 被捂住眼睛的,自殺汽車撞向古墓的七十年代。 地點,是武吉峇拉 (Bukit Palah)。馬六甲近郊,離市區不到十公里,如今的州回教堂所在。如今,說起這名字,連居住在往前一點的武吉峇魯(Bukit Bahru)居民,也未必知曉。 多年以後,紅泥坡早經剷平,像貪婪的野獸一般,公路往內噬食,本來我的老家藏在山坡底下,幾間房屋的後面,如今卻被拋空了,屋前的土坡,房子,樹木都不見了。老家就暴露在公路邊,黑黯殘破,投閒置散似的,比記憶所及低矮。每次回返馬六甲,幾乎都經過這條公路,故居卻不堪回首,猶如針刺在肉,怵目驚心。不過,這還不是憂傷,或許你不知道,快樂,也有它的殺傷力。 我們一家,早在八十年代回教堂鐘聲響起之前,遷往更遠更高的愛極樂高原。老家租贅給一個印尼家庭,不覺已經三十年。武吉峇拉舊居民遷出,一間又一間木屋繁衍開來,看來成了印尼新村。 其實,此處是馬六甲最古老的一個鄉區。我曾讀過二三十年代郁達夫寫「馬六甲遊記」,路過此地的經歷。 老的還有記憶。文首提及,野草叢生的古墓,不曉得小時我有沒看錯?明明墓碑上寫的是明朝,甲必丹之類字眼。可惜如今已無從稽查,發展的名義剷泥推土多年,早已煙消雲滅。 不過,對當年的小孩來說,古墓,抑或甲必丹殊無意義。說起來,我家故居,門前屋旁皆是古墓。廚房窗口打開,外面就是一個斜坡古墓(現在是公路了。)旁邊是芭蕉掩映中,馬來鄰居的高腳屋。一棵腰豆樹,孤伶伶地企立古墓頂。偶爾開窗,可見猴子攀採。腰豆果上尖下厚,弧圓彎曲,露出一枚腰豆,因此廣東人也稱之為「馬騮果」,猴子果之意也。 我永遠記得有一晚,聽見鄰居叫喊“ Musang, Musang ! ”,幾個馬來人悉悉索索門口前急急奔過。我扶著窗口看,父親向我解釋:Musang即是狐狸。已看了很多格林童話的我,反而越聽越糊塗,狐狸,不是只有歐洲才有嗎? 長大之後,我才明白,那是黃鼠狼。 但是,夜是一種狐魅,讓我夢縈魂繫,那一夜的自在澄明,總是徘徊不去,像幽幽的薄霧。 我家左邊紅土斜坡急下,山坡旁也是古墓。我的舅公們在古墓周圍種滿木薯。木薯有分真假,真木薯從翻泥挖出來,厚實可吃。「假木薯」呢,葉子跟真木薯一樣,長得老高,就是沒有薯根可嚼。小時候,我在山坡旁的一棵假木薯上,綁幾塊木板,充當樹屋;整天坐在樹上,曬得紅蝦一樣,只有下雨時,才捨得跳下矮樹。 嘿,為什麼小孩都喜歡樹屋?我現在想,可能是模仿,成長?以為樹上孤獨坐著,沉默,就是成年了。 那是心靈最為清靜,無垢的歲月。 木薯山坡另一邊,長有一棵高大蒼老的榴槤樹,幾棵水蓊。有時清晨醒來,遙遠地,可聽見「霍,霍,霍。」啄木的聲音。極目望去,總是同一隻孤單的啄木鳥。不曉得是求偶,還是啄食? 舅公幾個孩子,我的表叔表姑,跟我年齡相仿。小孩當然不會錯過採摘水蓊,拾取榴槤的機會。水蓊是用綁上利刀的長竽割採。一個人爬上樹伸竽,另外的在下面拾取。 把採得水蓊洗凈切塊,灑一點黑醬油,糖和辣椒,嗯,實在美味。 這採果活動,最危險的不是攀高爬低。這些樹都是一名獨居、孤僻的老婦種的。如果給她發現有小孩爬上果樹,她一聲不響,會提一桶尿,躲在樹後,看誰不幸爬下樹,就兜頭一淋;呵,臭味四溢,小孩當然,馬上嚇得哭了。 因此,當我讀童話故事《巨人的花園》,馬上明白箇中三昧。這老婦在小孩的眼中,就是巨人哪。 與老婦「半獨立」木屋,比鄰而居的另一個家庭,的確擁有一個小花園,榴槤樹即是花園分界,圍著木欄。剛升上中學時,我每個星期都去那裡,跟一名中六畢業的姐姐補習英語。這位姐姐脾氣很臭,做事很慢。我準時來到,總是要等她慢慢淋浴更衣,等了老半天才就座教書。因此,我的英語補習課,只留一陣肥皂味。 自小崇尚孤獨的我(那時已經似懂非懂地讀古詩了。)總是不耐煩等老師沖涼,寧願在她家小花園倘佯。花花草草我不懂欣賞,唯獨喜歡沿漂亮的紅磚梯階,走下斜坡,盡頭是一口井。從井口望下去,井水清澈,有一尾灰魚,像一枚指南針浮在圓如鏡的水底。不多不少,只是一尾。不曉得之前之後,它到底孤獨了多少年? 把鏡頭拉近一點:是我大舅公和二舅公的家。兩位舅公都是木匠,兩兄弟合力把一間單層木屋做得像二層樓房那麼高。這麼高的木屋,好處是通風,陰涼。進門大廳,擺一張雲石桌。 後來大舅公和二舅公兄弟失和,屋子中間敲敲打打,硬分兩半,各有進出門口,兩家人互不碰面。雲石桌也變成半張,隔開一道牆,分靠左右的牆,各有一面鏡子。 雲石桌未分家之前,我走進去,總是看見舅公的租戶,比我年長一兩歲的華哥,坐在雲石桌旁,埋頭苦讀。讀書成績當然是好。他是寡母獨子,家裡很窮,就住在我舅公家旁,隨便搭的一房板屋。華哥家只夠一人站的浴室裡,有一個半人高的玻璃圓缸,放養田裡捉來的小魚。華哥說這魚缸是他爸爸遺物。我好羨慕他有這個好魚缸(雖然我自己也有十多個魚缸養魚玩。)華哥母親矮矮圓圓,勤檢持家。總是跟魚販討價還價,拿些剩魚,煮黃梨、辣椒,酸酸辣辣又一餐。有時連菜都沒有,只白飯淋黑咖啡。 華哥的小屋旁邊,有兩棵高聳入雲的龍眼樹,兩樹枝幹並起,架著一條已隨歲月嵌入樹身的鐵枝。華哥有時會騰跳而起,抓住鐵枝,向小朋友示範體操手力。我那時年紀還小,也真的不是運動料子。就算跳得起身,勉強抓到鐵枝,就只能懸在那裡,動彈不得。 但是,龍眼樹呀,真是充滿性靈之美的植物。我最喜歡龍眼樹還有榴槤樹開花的季節,滿地皆是白雪,一腳踩上去,軟綿綿,芬芳四溢。抬望眼,總是能看見松鼠躍枝,好運氣的話,還隱約可見飛鼠展翼、滑翔呢。 我的敘述,在這裡轉了一圈,龍眼樹旁,即是紅土坡入口,也就是文首提及自殺車撞的所在。生有一棵高大的白蘭花樹,像是入口地標似的。不管小孩大人,都喜歡芬香的白蘭花,但總是有所避忌,夜裡漆黑一團,沒事不敢經過,不得己就只得加快腳步勇往直前。據說夜裡白蘭花樹,會化身精靈,跟著名的紅線引香蕉一樣。白蘭花樹再繞過去,的確種著一叢香蕉樹,香蕉樹旁,是我家臭氣薰天的茅廁。從前的茅廁沒有排水系統,只是挖一個深坑,把木板架在上面,圍欄加門加蓋就是。如廁時低頭一看,呀,爛屎裡滿滿是爬動的蛆蟲,三四十年永誌不渝。我卻習以為常,常常偷藏一本從父親床下尋得的武俠小說,夾在衣下褲頭,帶到茅廁偷讀,安之若素。 廁門打開,是一片黃泥空地,小孩的遊樂場,打羽毛球,「砍雞頭」(一種用木薯棒打擊,像棒球的遊戲。)跳飛機,丟彈子及打陀螺。我始終學不會空中飛甩陀螺,讓它回旋在掌中舞動。 孤獨的時候(嘿,小詩人總是孤獨的。)搖搖擺擺走在黃泥路,拋甩「搖搖」,或往紅土坡路、樹幹或木牆亂擲飛標。有一回,不小心擲中路過的一名小孩。飛標擲中小腿,懸在那裡,搖搖欲墜,小孩呆呆望著我,沒哭,我也呆呆望著他。我的童年,七十年代,就是這種感覺。

注:這是我參加入圍「星雲文學獎」散文組的作品,原名「我的童年」,稍為改寫,更正,也就比原作長了一些。